无上道尊双手一挥，道袍的袖子猎猎作响。

百姓们磕头磕得更是卖力。

“道尊，快杀了他们！”

“道尊，你法力无边，一定不会让我们受到伤害的！”

“道尊大人，大人！杀了他们！杀！”

温珑陵看着这些盲目而狂热的百姓，他们已经习惯了黑白颠倒，顺从权威。温珑陵的眼神怜悯而悲哀。

无上道尊缓缓开口：“诸位放心。”

他一说这句话，就说明，他完全有能力降伏这五只鬼。让朝歌城重归短暂的太平。

百姓们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头，顿时落了地。

“这五个人，他们说自己是异乡人，对吗？”无上道尊又露出了那骇人的、优雅嗜血的微笑，“他们在骗你们，也在企图不让我发觉，他们的真身。”

玉生香冷声道：“住口！无耻奶牛！”

景骁天轻蔑一笑：“编，借着编，嘴皮子什么好，练什么邪功啊？干脆写书去算了。”

百姓们又是一阵狂热的欢呼，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杀了他们！”“请道尊大人斩鬼！”

无上道尊用拂尘指着五个人，朗声道：“这就是鬼的最终形态，也就是他们的原形！这两三年来，伤害你们的亲人的，把你们吓得夜夜不得安寝的，就是这五只恶鬼！”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杀！杀！杀！”

无上道尊收回拂尘，娓娓道来：“你们看，他们五个人，男的俊美潇洒，女的貌美如花，为什么？他们精通画皮之术！他们，根本不是存活在世间的人！不过，只要杀了这五个人的原形，他们就会彻彻底底地灰飞烟灭，不再出现在朝歌城！”

这最后一句话，简直是百姓们最想要听到的“平安符”，这时候，百姓的呼声已经震耳欲聋。

“杀了他们！杀了鬼！”

“请道尊杀鬼！”

无上道尊生性谨慎，他心想，就算杀了这五个江湖人，嫁祸长安城，也难保不会有人顺藤摸瓜来到这里。

保险起见，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无上道尊心想，杀了你们之后，我就卷包袱跑路，去另一个城市当神仙！我永远是人民的信仰，国家的希望！

无上道尊喊道：“现在，本道尊就斩杀这五只鬼，还朝歌城一片太平！”

说完，无上道尊召唤出胸膛里的七缕罡气，向摆成攻阵的四个人走去。

玉生香骤然道：“都别动，看我的。”她忽然收起菱风剑，从琵琶袖里取出一把粉末，迎面扬在无上道尊面孔上。

刹那间，百姓的欢呼声烟消云散了！

因为，神圣无比的无上道尊，脸上像鬼一样地发光了！

景骁天笑道：“来呀！跟我们一起一闪一闪亮晶晶吧！”

玉生香握紧菱风剑，后退一步，扬声道：“都看到了吗？根本没有什么鬼，这一切都是他的骗局！他想要杀谁，就用‘净礼’在人的脸上撒上水，被洒水的人，一到夜晚，脸上就会发光！”

无上道尊怎么也料不到玉生香竟然有这么一手，他后退一步，嘴唇不可置信地嗫喏片刻，然后握紧了拂尘：“这是她的诡计！她要骗过你们，然后杀死朝歌城的所有人！”

这时候，百信们彻底慌了，不知道该相信谁。

“怎……怎么会这样？”

“无上道尊他……是在骗我们？”

“不不不，一定是这五只鬼的诡计！我们要相信道尊！”

“杀了无上道尊！这么说，我女儿就是被无上道尊害死的！”

“是鬼在骗我们，还是道尊在骗我们？这……”

有的百姓站起来了，满脸愤怒或者疑惑。还有的百姓仍旧跪在地上，请求无上道尊斩鬼。

玉生香朗声道：“这种东西是绿磷粉，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

叶弥书倚着死胡同，觉得发挥自己三寸不烂之舌的时候到了：“江湖上有一本邪功，名唤《蜉蝣》，修炼它需要喝人的血。修炼《蜉蝣》之人，肤色会变成黑白两色，从中间分开，所以，他这个样子，根本不是神仙转世，也不是道宗再临，他只是修炼了邪功！”

无上道尊怒吼道：“不是的！”

“不是吗？”叶弥书清澈的眉眼饱含笑意，“你敢不敢，带着百姓们去你渡世观的柴房，看看柴房里究竟有什么？看看被杀死的鬼，是化成烟，还是寻常人的尸体！”

无上道尊狡辩道：“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有尸体，是因为恶鬼逃窜了……”

叶弥书作出惊讶的模样：“你不是自诩神仙转世法力无边吗？怎么区区几个恶鬼都奈何不了？恕我直言，您这个神仙，效率有点低啊！”

叶弥书的话，字字戳在百姓们的疑惑上。如此一来，百姓们对无上道尊的疑窦更增加了几分。

这时候，叶弥书的声音更凌厉了：“你们还看不出来吗？他一人分饰两角，同时扮演恶鬼和道尊。恶鬼杀人，道尊杀鬼，其实都是他在用你们的亲人练邪功！而练邪功的幌子，就是刚才她洒出来的绿磷粉！”

温珑陵沉声道：“还请诸位看清事实，他是在利用你们的恐惧，行不义之举。”

叶弥书又从容道：“恶鬼上了人的身，就算装得再像，行为举止与本人还是有差别吧？可为什么，被恶鬼上身的人，不仅有从前的记忆，还哭泣恐惧呢！”

顿时，朝歌城的百姓们都沸腾了！他们当中，谁都有亲人被“恶鬼”所杀，一瞬间，所有的恐惧和怨恨都死灰复燃！

此时，叶弥书沉痛道：“诸位尊敬的朝歌市民，就是这个破奶牛，他装神弄鬼，滥杀无辜，他的良心大大的坏啦！”

百姓们再也忍不住了，嘶吼着要无上道尊赔他们亲人的性命，还他们捐出去的香火钱。

玉生香低声道：“小叶子，太厉害了！”

景骁天惊喜道：“哪怕不会武功，你有三寸不烂之舌，照旧能力挽狂澜！”

叶弥书低声道：“待会儿，你们负责打，我负责让百姓们配合，咱们争取合作得天衣无缝！”

五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目光相接，电光火石之间就交换了坚定。

无上道尊见自己被千夫所指，一时有些不敢相信：“我是神仙！我是尊上！我不是奶牛啊！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

景骁天飞快地怼他：“别说了！你就是奶牛。”

“杀了他！”

“杀了他！”

这时，一位百姓朗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到朝歌城？”

景骁天利落地耍着翠竹棍，中气十足道：“我们是江湖儿女，为侠义而来！”

一听他们是江湖儿女，百姓们纷纷欢呼：“五位少侠，快杀了他！朝歌城被他□□得不成样子了！”

玉生香暗叹，反转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无上道尊收敛慌乱的心情，他想，既然如此，我就杀了这五个杂碎，再杀了你们全城的人！反正事到如今，身份也暴露了，那我就拖着你们一起赴黄泉！

四个人尚未反应过来，无上道尊就手持拂尘，以排山倒海之势攻了过来。

玉生香迅速站好在柴房里商量好的走位，手持菱风剑，迅速连挽七个剑花，往无上道尊脖子削去！

无上道尊召唤出罡气，满面狷狂之态，红唇如血，看到这画面，百姓们更坚信叶弥书的说法——无上道尊练了邪功。

温珑陵惦记着阿姐被他杀死，出手格外坚定，剑剑毙命。无上道尊用罡气阻拦，才保全了性命。

四个人配合无间，百姓们站在远处，只能看见罡气凌乱、刀剑锋寒。

此时此刻，天光，已经彻底亮了。

天光迎着四个人武器的光泽，倒像是他们用武器，活生生把天光挑破。

温、玉、景、慕一边打，百姓们就一边诅咒无上道尊快点去死。在无上道尊心里，就算这群百姓只是“血包子”，是蝼蚁，是刍狗，但是听到这样的谩骂，还是忍不住心里惊慌失措。

我……不再是神了吗？

他们交战正酣，叶弥书就指挥着百姓堵好各个出口，防止无上道尊逃走。

叶弥书站在战圈之外，唇角含笑，指点江山。不过，这一次，他们反客为主，不再占下风了。

所以，小叶子的提醒，变成了指出无上道尊的薄弱环节。

“珑陵，他背对着你！对，就是现在！给他一剑！”

“阿亭，用你的双刺，刺他的腰！快，等罡气出来就来不及了！”

“阿香，无上道尊已经被钳制住了，你从左边三寸出击！”

玉生香按照小叶子的指示，从左边三寸出击，迎着无上道尊猛烈的罡气，霍然削下了他的半边肩膀——

“啊——啊啊啊——”

无上道尊猛烈的罡气使玉生香青丝乱飞，那一瞬间，她感觉胸膛里暖热起来，第四缕罡气霍然出现！

从《训鲤则》的日夜研读到对战无上道尊的奋不顾身，玉生香的第四缕罡气，早已呼之欲出！

这段日子，玉生香原本感觉自己突破不了瓶颈，她一味钻研的时候，反而困在原地。放下执念，与朋友们切磋一二，携手进步，自然在不知不觉中突破了瓶颈。

慕枕亭的武功路数，教会玉生香以平常心对待一切，淡泊从容。叶弥书虽然不会武功，却也阴差阳错教给了她习武的秘诀——有意无法，不必过分在乎章程。

有时候，书画的秘诀，和武学的秘诀，是相通的。

外面是敌人的罡气压制着，胸膛里是自己的罡气蓬勃欲发，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让玉生香觉得，自己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女侠。

四个人还留着理智，没有问出《蜉蝣》下落之前，暂且留着无上道尊的性命。

此时，无上道尊缺少了一半肩膀，疼痛使他哀叫连连。

精雕玉琢的象牙拂尘也落在地上，染了血，染了灰尘。

景骁天心想，无上道尊打伤了仙仙的肩膀，阿香就削下了他的肩膀，当真痛快！

他从背后踹了一脚无上道尊，让他跪倒在地：“给朝歌城的百姓们赔罪！你杀了多少人，自己说！”

然而，不用他自己说，百姓们已经商量出人数来了。

“这两三年，被鬼杀的人，加上被鬼上身的人，总共有一千多个！”

“对啊，以前我们怎么没发现，做了‘净礼’的，就离被鬼上身不远了呢？”

“多亏了这五位江湖侠士，咱们才脱离苦海啊！”

无上道尊颤抖着跪在地上，肩膀削去了一半，手臂就摇摇欲坠：“我……我不记得了……”

温珑陵心中越发愤恨，杀了多少人，你都不记得了？！

有个拿着菜刀打算捉鬼的少年直接向无上道尊抡过菜刀，菜刀砍进道尊的膝盖，道尊又惨叫一声：“啊！”

温珑陵怒道：“赔罪！”

无上道尊颤抖着嘴唇说：“是我的错……我……我骗了你们……但是我真的是神仙！”

玉生香直接把他摇摇欲坠的手臂砍下来，冷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做梦呢？”

因为失血过多，无上道尊昏了过去。昏过去之前，有四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一败涂地。

再醒来的时候，无上道尊发现自己的伤口包扎好了，自己被绑在柴房的缚人架上，满地是琉璃灯的碎片。

风水轮流转，现在，被绑在这里的，是无上道尊了。

慕枕亭指尖绕弄着绷带，轻声道：“你醒了？请享受麻绳捆绑柴房一夜游。”

无上道尊望了望窗外，果真入夜了。

等无上道尊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做工精细的淬玉剑，已经横在他脖子上。

温珑陵冷声道：“是你杀了我阿姐，温以韫。”

无上道尊睁大了眼睛，连忙否认：“不是的！你是温家的人，我从来不招惹江湖世家的，否则也不会到现在都相安无事！你们气也出了，放我一条生路吧！”

温珑陵把剑锋刺入无上道尊脖颈一寸：“是不是你杀了阿姐？”

无上道尊哀叫连连：“少侠！真的不是啊！我，我只杀穷人的，我连富人都不招惹，我怎么可能杀你姐姐呢？”

景骁天冷哼道：“如此欺软怕硬，你该死！”

玉生香心想，传闻里，被“鬼上身”的多半是朝歌的穷人老人，无上道尊应该的确不想招惹江湖人。

可能，温以韫来到朝歌的时候，没有穿温家的校服，辨认不出身份吧？然而，就算不穿校服，温以韫应该也是一身贵气，这就出现了矛盾。

玉生香问道：“你为什么供奉宣琼琚？你和她有什么渊源？”

景骁天在一旁道：“你若是不实话实说，别怪我们把你点天灯！”

“我说我说！”无上道尊疼得龇牙咧嘴，“我感激宣姑娘，要不是……要不是她杀了皮影，我也没有机会得到那本秘籍。所以……”

玉生香逼问道：“她认识你吗？说！”

无上道尊连忙摇头：“不认识！当初，我就是个穷得叮当响的道士，怎么可能认识烛螭派的小姐呢。”

闻言，几个人相视一眼，才彻底放心了。无广告网am~w~w.

宣琼琚，他们信任的队友，果真与这等魔头毫无关系。

温珑陵的淬玉剑仍旧抵着他的脖子：“这是怎么回事，从头说。”

无上道尊猛吸一口气，缓解疼痛带给身体的冲击力：“当初，那……大概是四五年前，我住在皮影的虞山上，是个道士。我眼红他练了《蜉蝣》，万人敬仰……我就，我就谎称是给《蜉蝣》开光，把《蜉蝣》拿走了……”

玉生香说：“那你渡世观里那些道士呢？他们的身体为什么也出现了变化？”

无上道尊疼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为了笼络他，就把《蜉蝣》的第一招，传给了我的弟子们。”

他传第一招，是为了让弟子们有较强的战斗力。只传第一招，为的是不让弟子们的势力超过自己，永远为自己办事。

温珑陵怒道：“你做了多少孽？你自己数数！练邪功，必短寿。你自己短寿不算，还要让你的下属一起跟着你短寿？”

一听到“短寿”二字，无上道尊害怕地惊叫起来。他一直不知道邪功的副作用。不过，很快，他就又平静下来了，短寿又如何？ m..coma

自己大概率是活不过今天了。

无上道尊看着眼前的五个人，眼神微微溃散：“我以为，朝歌城，已经没有人管了……”

景骁天道：“你招惹天下人，就是招惹我们。”

玉生香冷冷看着他：“总会有人站出来的，早晚而已。”

他们五个人，只怨恨，为什么不早一点知道朝歌城里的罪孽。如果早一点知道，就不会有这么多人牺牲了。

作为江湖儿女，若可帮扶百姓，不惜千里奔赴。

疼痛到一定的程度，人的意识，就模糊起来。无上道尊喘息片刻，忽然喊道：“你们……是谁？敢……对本道尊不敬！你知道吗？本道尊是神仙，是圣人……你们都不配摸我的脚……”

温珑陵忍无可忍，正要一剑刺向他，想着邪功没有到手，暂且忍了：“《蜉蝣》在哪？”

无上道尊笑得越发狰狞起来：“《蜉蝣》？那是道宗给我的恩赐，因为我是神仙！你敢杀我？你这是大逆不道！”

玉生香也持剑向前，道：“《蜉蝣》在哪？不说的话，现在就杀了你！”

这时候，无上道尊忽然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

他忽然意识到，他不是神仙啊，他也不是圣人，是因为邪功《蜉蝣》，才有了今日的风光无限。

几年前，在虞山，他是那个人人嫌弃的穷道士孙驴嘴。

“天地不仁……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原来他不是天地，只是刍狗。

温珑陵想到自己的阿姐死在朝歌，怒不可遏，提起淬玉剑，猛地刺入孙驴嘴胸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