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萨吉是个印度裔的英国人。当方维找到他时，萨吉正在他的杂货店里闲坐着。

方维自我介绍之后，萨吉面无表情，他冲着在店里忙着上货的一个同样是南亚人长相的小伙子说了句什么，然后就示意方维跟他上楼。

紧挨着杂货店的右侧有个门。

萨吉掏出钥匙开了门，‘蹬蹬蹬’的踏着木制的楼梯往上走。方维费力的提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楼上的空间并不宽裕，除了卫生间和厨房，只有三间屋子可以住人。

如果说之前方维还能用英语跟人交流沟通的话，那么现在他的英语无疑受到了严峻的挑战。

其实他的英语程度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可如今面对萨吉先生的一口浓重的南亚次大陆口音，方维听得却是一头雾水。

更要命的是，萨吉说起话来喜欢不由自主的耸肩晃脑袋，这韵律十足的讲话方式令方维总是走神，因为这不得不使他回忆起小时候看过的印度电影【流浪者】里的场景。

方维想笑，尽管这笑并无恶意，可他还是忍住了不笑出声。

萨吉看他面色微红，以为方维初到伦敦，正在为听不懂英语而自感惭愧。

于是萨吉先生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的莫名的民族自豪感突然间油然而生。

他洋洋得意的告诉方维，说是据他所知，中国人就没有几个会说英语的。www.smrhm.com 幻想小说网

萨吉还安慰方维说，不要紧，你刚来英国，只要跟他多讲话，迟早英语会变得像他一样的棒。

这次方维终于没有忍住，萨吉先生看到方维笑了，只道是他鼓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他那浑圆的脑袋又极富喜感的晃动起来。

笑归笑，方维最后还是听明白了这个房子里大概的情况。

二楼的三间屋子，萨吉和他的老婆占据了阳光充足的那间。尽管在伦敦，一年到头里日照的时间并不长。

萨吉的两个孩子住一间，剩下的那间是萨吉的小舅子巴赫住着，就是楼下忙着排货的那个小伙子。

方维正在纳闷，房子里再没有多余的屋子了，他想不出他能住在哪里？

这时，萨吉会意的用手指了指上方。方维看到那里延伸出一段逼仄的木楼板，直通向一扇狭小的门。

方维明白了，萨吉家出租的就是屋顶上的这间阁楼。

这间鸽子笼似的阁楼，以前是萨吉家陈放杂物的所在，现在被收拾出来租出去挣点租金。

五六个平米大小的空间里，靠墙摆放着一张半新不旧的单人床，紧贴着一张木桌和一个一人高的衣柜。

很显然，屋里这两件难得的家具也是二手货，不外乎是从哪个跳蚤市场买回来的。

空气中飘荡着难以散去的潮湿发霉的气味。

天渐渐黑了，屋里光线昏暗。尽管已经开了灯，可屋里始终光影暗淡。身处在这样狭窄幽暗的空间里，难免令人心情低落。

可方维却满意的很。萨吉先生下楼去了，方维躺在床上，一脸的满足。

不管怎样，他总算有地方住了。他不用再夜宿街心公园，这里是他来英国后的第一个家。

不，这里当然不能算是家，应该被称作是他的容身之所。

在连日的奔波操劳后，能找到这样一个安身之地，尽管是破屋陋室，却也不由得令方维欣喜不已。

就在方维正为租到了萨吉先生家的阁楼而满心欢喜时，远在四川广丰的二毛却接到从青城家里打来的电话，急忙启程往回赶。

躺在炕上的瘦骨嶙峋的老汉听到孙子二毛回来了，暗淡焦虑的眼睛里放出激动的光。

“回来了就好！我孙子回来了就好！”

老汉嘴里兴奋的嘟囔着。

二毛妈看着也乐了，对二毛说道：“你看你爷爷，总也没个笑头脸，一见你回来就高兴了！”

二毛把路上买下的软糯的糕点掰了一口，送到爷爷口里。

一边问道：“妈，爷爷这不是好好的么。你们怎么着急把我叫回来？”

二毛妈‘嗨’了一声道：“是你爷爷非要你回来！”

“爷爷怎么突然想起叫我回来？”

“我和你爸也不清楚，反正前几天听说了咱们这一片要拆迁的消息后，他就催着我们给你打电话！”

二毛不解的看着爷爷：“爷爷！你把我叫回来有啥事呀？”

一辈子惜字如金的老汉咽下了嘴里的蛋糕，满面含着笑道：“没事！就是想你了，想让你回来陪陪爷爷！”

“行！那我今晚上就挨着你睡！”二毛听得爷爷没事，心也宽了下来。

“爷老了，废物了，晚上好起个夜，你得给爷起来拿尿盆子。”老汉开始和孙子撒起了娇。

二毛乐了，笑着道：“爷，看你说的，咱一起住了这么多年，我也没少给你端屎端尿，这还用得着嘱咐？”

老汉满意地笑了。

到了外屋，二毛看到父母脸上现出担忧的神色。

“他爷这是怎么了？尽说些没头没脑的话？”二毛妈疑惑地看着丈夫。

“是有点反常。好好的干嘛非要把二毛叫回来，还要二毛再陪陪他。”二毛爸也是疑惑不解。

二毛小声道:“你们瞎猜想啥呢？我爷就是想我了，才叫我回来。索性这回我多住些日子再出门，反正公司那边有大伟他们照应着呢，没问题的！”

二毛爸沉思着道：“也好！那你就多待些日子，你爷爷就是看见你才会多说两句话！你不在家的时候，你爷几乎整天都没话可说，我和你妈看得出来，他心里一直在惦记着你呢！”

二毛和爷爷睡在里间的小屋里。

半夜，睡得正香的二毛被爷爷的胳膊肘捅醒了。

他迷迷糊糊的起身去拿尿盆子。

“你拿那家伙干甚呢？”老汉又气又笑。

“爷，你不是要起夜么？”二毛迷迷瞪瞪的问。

“愣小子，个把钟头前才尿了，我哪有那么多的尿！”

“那你叫醒我干啥？”

“小点声说话！别开灯，把蜡台点上！”

“干啥呀爷？有灯不开为啥要点蜡？”

“叫你做你就做！爷说话费劲，你别问那么多！”

二毛听话用打火机把蜡烛点着，小屋里登时烛影飘摇。

昏黄的烛光里，就听老汉坚定而又低沉着说：“床底下有把小铁锹，拿出来！”

二毛越发纳闷了，不由得发问道：“爷！你是不睡糊涂了？黑灯瞎火的拿锹干啥呀？”

二毛爸和二毛妈听见里屋的说话声，也急忙披着衣服进了里屋，不解地问：“这大半夜的，你们爷俩不睡觉折腾啥呢？”

老汉的声音果断且不容置疑：“你俩别说话！悄悄儿看着！”

二毛把锹从床角旮旯里掏出来，故意逗着老汉：“爷！锹拿到了！咱天一亮就往后山种树去！”

老汉没理会孙子开的玩笑，开口命令道：“把脸盆架子挪开！往下挖！”

三人面面相觑，他们从没见过老汉如此声色俱厉的神情。

二毛不情愿的把地上嵌着的长砖撬起，用手里的铁锹使力挖起土来。

土是黏土，并不坚硬。

很快，一个半米深的土坑就出现在眼前。

爷爷不说话，二毛不敢罢手，他擦了把汗又继续往下挖。

“爷！都有一米多深了，还要挖吗？你真想要在咱屋里头种棵树吗？”

“挖！别说话！”老汉躺在炕上发号施令。

二毛无可奈何，于是重又翻动手里的铁锹，继续使劲往下挖。

当锹尖碰到异物，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时，常年病歪歪的老汉忽然从炕头上坐了起来。

他低着声说道：“小心着挖！别把坛子弄碎了！”

二毛听得讶异不已，这时他才明白爷爷叫他挖地并不是夜半时老人头脑发昏的呓语。

二毛爸和二毛妈听着话音不对，也急忙围了过来。

二毛趴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浮土拨拉开，借着昏暗的烛光，他们果然看到个尺把宽的圆口大肚瓦罐显现出来，罐壁上裸露的深棕釉色闪着幽远的光彩。

二毛把罐子盖打开，伸手摸去，却触到满手的冰凉硬物。

他抓一把拿到眼前观看，才发现满罐子里都是这样的老硬币。

二毛妈也拿起一枚查看，不禁失声道：“孩子他爷，你这是啥时候存下来这么多的‘袁大头’？早就不能用了，真可惜！”

老汉轻声道：“里面应该还有东西，你们在找找！”

二毛把手臂伸进罐子里摸索，在满是银元覆盖的罐底处摸出一个扁型的硬物。

他费力的抽出手臂，却发现手上的暗黄色的物件着实沉重压手。

细看之下，二毛呆住了，口中不由得惊呼道：“金条！是金条！”

二毛爸和二毛妈也愣住了，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就在他们每天踩踏不知多少回的地下，竟然会埋着一满罐的银元和金条。

“找到金条了？那就对了！”

老汉笑着道：“这罐子里总共有二十根金条，其余的应该都是‘袁大头’了，你太爷生前跟我交代过的，应该错不了！”

二毛爸惊问：“爹，我爷以前的财产宅子不是都被充公了吗？怎么还留下了这些东西？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也没跟我们说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