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不在红尘 只是今宵梦里人

夜里又开始下雪,太监给傅以衔加了个炭盆,侍候他喝下汤药，

“傅大人，伤口还疼吗？”

“罢了。

太监站在床前,低眉顺眼的说，

“奴才已经回过皇上了。”

“哦。”

太监看看他，

“奴才本以为，皇上会立刻赶过来看大人。”

傅以衔笑了笑，

“皇上何必来看一个罪臣。”

“哦,大人可能还不知道,您现在已经不是通政司的左大臣了，皇上前些日子在朝，已经取了你的官职。”

“那皇上就更不该来看我了。”

“本来是这样,可奴才知道，皇上是想来的，但来不了。”

傅以衔下了地，支开西窗，坐到了琴榻上，回头等着太监的答案，

“因为即便是皇上，也有为难的时候，而让皇上为难的，正是你。”

傅以衔不言声，专注的看窗外那只灰喜鹊，它还在梅花枝头跳来跳去，浓黑的影子映在雪地上，那焦急的样子，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太监缓缓的踱了过来，

“你昏睡了这么久，朝中很多事情都不知晓。刑部和礼部串联了百官弹劾你，列下七条重罪，媚上惑主，挟功自重，私通内臣，擅离职守，隐匿遗诏，假传圣旨，私放重犯。”

傅以衔低头一笑，拨了拨散发，那人看着他，竟然征愣了一瞬，心想，

“笑起来，竟然是这个样子的，难怪皇上着迷。”

“傅大人笑什么？”

傅以衔摆摆手，

“还是不要叫傅大人了，名不副实。”

“那……公子爷在笑什么？”

“我只是笑，他们何必这么兴师动众，拟了七条罪名太浪费，随便一个就可以让我死了。”

“可皇上不肯。”

“是吗？我放走了崇待，皇上应该最想杀我才对。”

“你自刎之后，皇上送你回来，就吐血昏厥了。”

傅以衔心口一跳，

“你说什么？”

“皇上送你回来，就在这个屋里，”那人走到床跟前，用手指着一角，

“皇上站在这儿，一口血，喷了半个帐子，人就直挺挺摔下去。当时太医署的人全看见了。”

傅以衔低下头，轻轻捂着嘴，可是眼眶干涩，原来心痛成这样的时候，是流不出眼泪的。那人斜着眼看他，

“皇上同你的事情，如今已经是满朝皆闻，世人尽知。可你是天朝的罪人，你私放了崇待，是对皇上最大的背叛！可……皇上现在还要费尽心思的回护你，为了平息官员的非议，皇上已经下旨把庄亲王一门三百六十余口，全部抄斩。”

太监逼进了一步，

“如果不是你恣意妄为，本来这些人不必死的。”

傅以衔缓缓抬起头，看着他，异常的平静，

“公公是在哪个宫里当差？”

太监皱了一下眉，傅以衔叹了一口气，

“太后是不是有话要公公带给我？”

那太监点点头，

“人都在传，傅大人玲珑心肠，果然不是假的。”

“你能瞒过王远臣，也是不易。”

“冯公公对奴才曾有不杀之恩，苟活多年，终有报恩之日，今日的事……奴才原本也没打算活着回宫去。”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是，现在百官都还在景程门外跪谏，皇上心力交瘁，进退为难。”

傅以衔从榻上下来，打开门，站到院子里，那太监跟着出来，傅以衔用手轻轻一挥，指着院外的侍卫说，

“其实这些人，根本挡不住我。”

“嗯，这话太后也说过。”

傅以衔扭脸，见他手上拿着那只酒壶，便笑了出来，

“公公很心急。”

“太后说，答应您的事都办到了，让您也别忘了答应过的话。”

“能不能缓一日，我想……”

“何必再见皇上呢？您何苦让所有人都为难？”

傅以衔哆嗦了一下，太监把酒壶放在他手里，轻声说，

“皇上要是能来，这会儿就应该在的，傅大人，看在皇上对你一片情深的份上，就不要再逼皇上了。

“朕的小山不是你，他不会苦苦逼朕。”

傅以衔接下酒壶，淡淡的说

“麻烦公公命侍卫都退下，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那人称是，退到院子口，回身看看，傅以衔正把酒壶提在眼前晃荡，便一挥手，带着侍卫们离开了。

傅以衔慢慢走下台阶，用手裹着袖子，扫干净躺椅的雪，便仰倒下去。那只灰色的喜鹊受了惊，扑腾着飞到檐上，看着这边。

傅以衔灌下一口酒，喉咙被刺的生疼，雪花悄无声息的落在脸上，这情景似曾相识，突然听见崇奕低沉的声音，

“哼，你只知同朕闹别扭，宣了几次都不进宫，倒叫朕担心，原来是在这饮酒作乐呢！”

傅以衔撑起身子，恍惚看见崇奕就站在垂花门下，穿着明黄色织锦缎的龙袍，眼里似有怒意，但嘴角倒是翘起来的，

“过来，让皇哥哥抱一下。”

“皇哥哥？”

禁城里漓水桥下，崇奕背起一个小人儿，

“唉，什么时候能长大。”

“皇哥哥，我爹说做官不好，我不想做官。”

“小山想做什么？”

“嗯……”小人儿吮着手指，想了半天，

“又不能做官，又要陪着皇哥哥，那我做皇哥哥的大福晋。”

崇奕笑弯了腰，把小人儿放在地上，揽进怀里，

“除了吃，啥也不知道，你做不了大福晋的。”

小人儿失望的撅嘴，崇奕摸着他圆圆的脑袋，柔声说

“不过，你可以做皇后。等我做了皇帝，就把小山娶过来。”

傅以衔有些头晕，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你那时总缠着朕，要朕抱，要朕背，你都忘记了？”

“微臣不记得了。”

“冬天里，总要朕暖着才肯睡。”

“儿时的事，微臣实在记不清了。”

傅以衔拍拍自己的脸，你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不敢记起？果然一切都已忘的干净，果然这些都是顽童痴语，你哭什么？你委屈什么？你指望什么？难道不是你自己，口口声声要做个臣子吗？

崇奕在大将军府的花园中转过身来，容颜俊美。

“小山，皇家自古无亲情。我现在也是称孤道寡之人，跟前连半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世人都道做皇帝好，我却没觉得，回想起来，还是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最自在。”

两人牵着手，崇奕的背影在月光下竟然动人起来，傅以衔终于回想起来，两个少年，眉目如画，执手相拥，原来就是自己和皇上，

皇上问，“你愿意留在朕身旁吗？”

傅以衔点点头，皇上揽着他的肩膀，在耳旁说，

“小山要待朕一心一意。”

“这句话，朕这辈子只说一次，朕是真的离不开你。”

傅以衔觉得胸口火辣辣的痛，他知道这是药性发作，于是转个身侧躺着，觉得腿下压着个东西，便顺手摸出来，是一条锦绦。傅以衔忍着疼痛，小心翼翼的把锦绦里的东西倒出来，放在掌心，这么多年，它依旧光华流转，圆润富贵，傅以衔看着看着，突然羞涩起来。这琉璃上带着崇奕的体温，在崇奕那甜的发腻的吻里，傅以衔无力抗拒，颤抖着分开双腿，等待雄健的身体伏下来，一次次凶狠的撞击他，刺穿他，情潮汹涌，灭顶而至。

“小山，在朕心中，你便如这琉璃一样，清澈无垢，光彩重重。这三色祥瑞你且留着，以后莫要再疑朕的心意。”

傅以衔叹了一口气，血却顺着鼻子流了下来，他擦了一把，发现嘴巴里，眼睛里都有鲜血冒出来，索性也不管了，只把三色祥瑞紧紧贴在脸上，眼前已经看不清楚，一片漆黑，傅以衔的身体在躺椅上不可抑制的抽搐起来。

原来，死是这样的感觉，还好，没有离开皇上时难过，如果可以再见一面，只一面，不说话，就静静的看他坐在黄花梨书案后，也好。可惜来不及，来不及了。

“小山。”

“皇哥哥！”

“皇哥哥对小山好不好？”

“好！”

“小山要不要和皇哥哥在一起？”

“要！”

小山要同皇上在一起，世上只有一个傅小山，便是皇上的傅小山。

傅以衔安静了，鹅毛般的雪片很快覆盖了他的身体，纤长的睫毛上挂着冰晶，微微抖动着，

“微臣有负于皇上，明知皇上不能舍我，却不得不先弃皇上而去。”

一阵风起，有东西从指间滑落，摔在雪里。

天京禁城 洪鸣殿

崇奕睡得不安稳，睁开眼，却发现傅以衔就立在床前，眉目含笑，

“小山，你怎么来了？”

“臣听人说皇上病了，放心不下，就来看看。”

傅以衔说着，走过来，崇奕忙把他拽进怀里，许久不见，才知见到更是相思蚀骨，怎么都摸不够，怎么也亲不够，恨不得拆了吃进肚子里，才踏实。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你脖子上的伤呢，怎么看不见了？”

傅以衔从崇奕怀里站起来，轻笑了一下，从腰间解下锦绦，勾出琉璃，挂在指尖，

“把这个还给皇上。”

崇奕心里顿时冰凉，怒道，

“这是什么意思？”

傅以衔笑眼盈盈中，渐渐透出泪光，

“我不能带着它一起走，皇上把它收好了。也许我们还有再见的一日。”

崇奕伸手去抓他，

“你要去哪里？你去哪里？几时回来？”

傅以衔摇头，喃喃念道，

“洪鸣殿前试春衣，何处倾国与名花？他年我若为女子，金阁朱雀锁烟霞。”

崇奕半跪在床上，伸长手去够他，却怎么也触摸不到，

“什么他年为女子，你在胡说什么！你过来，过来。”

傅以衔转过身，走了几步，又恋恋不舍的回头，崇奕几乎哭出声来，哀求道

“小山！你不要走！”

“倘若有来世，臣愿身为此琉璃，洁净无垢，常侍君侧，不离不弃。”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的部分终于结束了，在此要向一直跟文的朋友深鞠一躬，谢谢大家一直陪着我到今天。

其实有很多话想讲，回头单开文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