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潮阴腐的气息浸在鼻端，秦姮能清晰地感觉到井壁上腻滑的青苔。

选择顺从，那种折磨煎熬感果然消退了，同时，也保留了一定的思维与对外界的感知能力。

秦姮到达了井底，双手抓着方才用作梯子的U形铁条，脚踩到了地上。

厚软的淤泥瞬间包裹了她的双腿，裹着潮意的腐烂味熏得她鼻子发疼，透心凉的寒意让她浑身打了个冷战。

恐惧逐渐取代了心底的呼唤声，这一刻她仿佛脱离了桎梏，本能地抓紧铁条，想往井上爬。

还未抬脚，一个稚嫩的声音传入耳里：

“小秦，你带我出来吧……”

“小秦，我好难受啊，你拉我一把！”

“小秦，带我出去，我们一起玩呀！”

……

这声音温温软软的，奶声奶气的，像是一只软萌可爱的奶团子在朝她撒娇。

恐惧再度退散，秦姮手脚回暖，连这荒芜阴暗的枯井都变得温馨起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草坪野餐，面前一堆不及腰高的小孩子在放气球，吹泡泡，童真，逸趣，让人自然而然的放下所有防备，松懈下来。

不过，由于秦姮多年的社恐，突然碰上这种莫名其妙的熟稔，惯常的有几分尴尬。

这点尴尬，在它营造的温馨感里留下一道裂缝，让她没有完全被蛊惑。

在扒开淤泥捞“它”时，刻意地放慢了动作，把周围都摸索了一遍。

骨头？尸骸？在淤泥里每隔几寸她都能摸到一些幼小的残肢，碎骨。

最终她扒出来的是一具残损的婴儿尸骸，正是一直蛊惑她的东西了。

不过，现在，在秦姮眼里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只是无法看清楚脸。

秦姮一手揽着它，一手扒着铁条，往上攀登着。

在攀爬的过程中，秦姮能感受到，自己的戒备在一点点地被蚕食，对怀中的孩子产生了愈发强烈的亲切，不忍。

秦姮刚冒出头来，裴欢林烨当即凑了上去。

当她跨出枯井，裴欢看着她怀里的尸骸，打了个寒颤，紧张得直掐手指：“小，小秦？”

秦姮没有搭理。

当她跨出枯井的那一刻，就听不见，也看不见周遭的一切了，她的感官里只有婴灵制造的幻象，和内心逐渐消弭的违和感：

秦姮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玉雪可爱的孩子放在“秋千”上，冲它友善而腼腆地笑了笑。

这个动作，在众人眼里则是：她用双手温柔地将婴儿尸骸安放在枯井沿上，冲着腐烂的骸骨温和的笑着，眼睛却如木刻一般空洞，大写的诡异。

裴欢深呼吸了两下，立刻从一边树根下抱来一块石头，举起来对准了秦姮的后脑勺。

林烨眼角一抽，立刻扣住她的手腕，用看傻子的神情问：“你打算砸死她？”

裴欢无措地舔了舔干燥的唇瓣：“我会下手轻点的，要不……你来？”

林烨皱着眉将石头扔回地上：

“小秦明显是精神被操纵了，她下井之前还能跟你说话，说明她的神志一直在跟操纵她的那股力量做斗争，你要是把她打晕了，那股操纵她的力量不就没有障碍，长驱直入了？”

“那怎么办？”

林烨的余光瞥向秦姮，她安抚似的拍了拍尸骸，站直了身子，似乎交谈结束，要有所动作了。

林烨扶了扶眼镜，条理清晰道：

“我去找何策他们过来，你在这儿看着她，现在围观的人多了，你应该不会有危险，如果待会儿她有什么奇怪的行为，你阻止不了，就想办法引着她往人群里去，这样，他们应该会出手帮忙的。”

裴欢信服地点了点头，林烨朝何策他们离开的方向跑去。

……

“小秦，我想回家。”

“小秦，你带我回家，好不好呀小秦？”

……

秦姮的脑子里只记得一件事了：拿钥匙，开门，送这个可怜的孩子回家。

钥匙，就在前面的树上挂着。

门呢？门在自己的身上。

用钥匙打开就行了。

不对，秦姮皱眉，一段奇怪的记忆掺入了脑海里——一个女人握着刀划开了自己的腹部。

这就是开门？

秦姮迟疑了。

“小秦，带我回家啊，小秦……”

“为什么？”秦姮反问。

“为什么？”婴儿语调变得尖锐诡异起来，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更加亲和：“难道你忍心看着我无家可归吗？”

“小秦，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你不会忍心让我无家可归的，对吗？”

孩子的模样逐渐清晰，那莫名的温馨感也浓郁到了顶峰，仿佛这个孩子真的是她最亲近的人，她应该去帮她。

孩子的模样完全清晰了。

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清溪泉涧似的瞳眸。

果真，是一张秦姮无比熟悉的脸庞，同时，她的心也凉了一大截。

“小秦，带我回家吧，我回家了就能永远陪着你了。”

“小秦……”

“傻逼。”秦姮回头骂了一句，顺便一巴掌呼到她头上，将她整个躯体拍回了井中。

婴灵懵了，在坠井前还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将秦姮望着，她从来……没遇见过这种状况。

秦姮按了按眉心。

婴灵幻化的孩子就是她。

小时候的她。

自己对着自己说话，多么渗人的一件事，再温馨的氛围也只能把这件事衬托得更诡异吧。

这种感觉就像在做梦，身处其中时，逻辑再怎么不通，也很难去怀疑梦境的真实性，而，一旦有所意识，梦，就醒了。

……

在众人眼里，秦姮安置好尸骸后，忽然转身，朝裴欢走去，途中忽然停顿了一下，嘴里振振有词，片刻后又动了。

围观的人兴致也消退了大半：

“看来没什么特别的，和上一个一样的。”

“当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在这种连太阳都看不到的地方，难道还会出现奇迹么？”

这人话音刚落。

秦姮止住了脚步，转身一巴掌把尸骸拍回了井里，坐到地上大口喘着气。

劫后余生。

裴欢试探性喊了一声：“小秦？”

“没事了。”秦姮摆了摆手，抬起头来，是一双明净如朝阳的眸子，似乎比之前更加朝气了。

……

“境内不会真的有太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