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前辈！你是怎么突然来到这里的？能不能把那招教给我？前辈！我前几天见到过超级大的蘑菇……”

面前的脸庞亮了起来。

似乎是讶异于如此高涨的热情，巫女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从个问题下手。不过，在无法注意到的时候，她切切实实地松下了一口气。

有如心中重大百吨的铁球坠落，砸在了世界上最松软的垫子上。

天空上进展顺利，地面上就稍显悲惨了。

“四叶草骑士”已经被尘土覆盖。细碎的零件，石块，碎片，如同暴雨倾下。他几乎缩成了一个球，还是难以抵挡这些肮脏的碎屑。

他想着蓝天。

“巫女”小姐一定料到了这糟糕的情况，才迫不及待赶往天上的吧。要是当时脸皮厚些，叫她捎上自己，至于现在这么惨吗……

他稍显愤懑地抿了抿嘴，万幸，没有含入沙尘。

不过，这危险的行为让他想通了一些事。

他想起来了。「四叶草骑士」不应该这样。

他应当是自立的侠义盗贼，成熟中带着些许放荡不羁，树丛的阴翳是他的伙伴，而造就世界不公之人则是他的敌人。他偶有艳遇与气运，却不沉溺其中，即便灰头土脸，出现在众人面前是也总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想着想着，身子不自觉地板正了。www.vmatch.net 时空小说网

站立着面对风暴或许才是男人应有的姿态。他如此坚信着，毅然舒展双腿，对抗着酸麻的感觉站起了身。随后，自信地张开双眼，又突然蹲了下来。

他面色紧张。

坑外，眼前，居然是腿的丛林。

一众双腿林立在沙暴之中。

他们是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一定是在巨械搅起沙暴之前，那时候附近见不到人影。但是……这样推断的话，他们便是一路顶着沙尘走到这里的。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四叶草骑士”难以理解。

巨械似乎停止了运转，庞大的四肢不再挣扎。尘土就这样失去动力源，正在淡去，将原本的模样归还大地。

他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了。抬起头，天空中悖逆重力的水团在视网膜上留下轮廓，他看见其上渺小的人影。没有激烈的肢体互动，或许说明事情进展得不错，它会就这样飘离这片智慧机械的领地，所以，接下来要想的是怎么应付身边这帮人……

他的耳边响起一段低语。

“……坠落。”

尘土沉淀下来，它们在坠落。“四叶草骑士”警戒地将手搭在弓上，却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多虑，坑边众人的头颅脱离了尘雾，可以看见，他们清一色戴着修女服上附带的黑色兜帽，仰头望着天空。

“天空之上，邪恶的水流，承载三人之处。”

“坠落……坠落……”

各不相同的声音像在合唱，却都是女性细腻的声音。她们腔调诡异，不仔细听还以为在说异国的语言，像是平时沉默过久，忘记了发音的法则。

她们在说什么？

“四叶草骑士”的心中有一定的揣摩。群体诅咒，甚至是缺乏心理寄托物的交感巫术，如同平日里满嘴目标的人滞在原地，又怎么会取得成果呢？他戏谑地转头，眼睛看向天际。

水团，正在坠落。

“我们组织包吃包住，还组织常识学习，虽说有些时候要身处险境，但起码你会活的很有成就感嘛……”

“巫女”在聊天打趣。漂浮的时间许久，只要有一刻话音停歇，尴尬的气氛便会悄然充斥三人之间。

突然，对话被迫终止了。

水面不知何时漫过了她的嘴巴。身体在缓缓下沉。周遭没有任何异变，显然，她也没有察觉到身体上有任何异样，可水流却再难托起她的身躯。她渐渐被水面吞没，又缓缓接触到高空的气流。

“怎么回事？”

水模糊了她的神情，克劳利勉强辨认出她的口型，随后，他以尴尬的神情回复。

因为他也在下沉，只是下降得慢了些。

怎么回事！

克劳利和小哑巴用眼神在说话。克劳利试着用手重新攥住水流，却发觉指缝间仍能感受到阻力——这说明水流并没有脱离控制——是此刻的水没法载住他们，他们变沉了。

身下曾是湖床。被雨水波及的地方，灰尘沉降得很快。克劳利看见湖岸边聚集着人群。

今天机械的地界里全是人类！先不管是谁吸引他们来的，那帮湖边的人是怎样导致这诡异的状况的？难道他们正在用奇特的戏法把脂肪传递到自己身上？

他面色警戒地捏了把自己的肚皮，发现还是同原来一样松弛，看不见腹肌的踪迹，不过也没有增加厚度，使得身材雪上加霜。

小哑巴从克劳利的动作中看出了问题。她终于向克劳利进行了第一次沟通——她将左手的五指紧紧闭拢，成了拳头，最后缓缓抬升。

密度？浓缩，增大水的密度，自然能对抗增加的重力。可问题是要怎样增加？他可没有徒手将水里的盐分全聚在一块的能力，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抬起点别的东西？水流方才化作雨点，渗入了垃圾场的地下。将地面抬起并不能缓解多少冲击力，不过，他从渗入地下的水中感受到大量粘稠的事物，或许此处有油污汇成的地下湖。

他可以用水将它们捎来，运用粘稠的摩擦减缓下落速度。就是不知道能否成功，而“巫女”女士又是否能接受……

思考的间隙，他们也滑出水团。克劳利将小哑巴拽到自己身边，开始操纵水流让三人再度汇合。

水团在克劳利的操纵下散做丝带，徒劳地挽留三人。感受着划过身体的水流，“巫女”也搞清楚了事态。有人在搞鬼，而眼前迫近的敌人则是不断逼近的大地。

只好使用备用手段了。

她的眼珠提溜转了一圈。要做那件事的话，首先是手拉手环节……

她稳住身形，转头四顾，发现远处克劳利与身旁的哑巴女孩早就紧紧抱在了一起，不注意绷紧的表情还以为他们在享受婴儿般的睡眠呢。

你们在干吗！等死吗！

她精致的脸划过一阵狰狞。刮过的狂风无疑会将声音吞噬，没法命令他们过来的话，要怎么过去？

她没来得及想到方法。水流先一步缠上了她的腰间，未经允许便将她拽走。

看着“巫女”到达附近，克劳利大声对她吼叫。

声音被风削减，变得模糊又飘忽：“你……讨厌黏糊糊的……姆嗯？

“巫女“困惑地眯起眼睛，尝试复原句意。虽然发觉这个问题和现状毫无关联，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克劳利看见头在摇晃，身体彻底松懈下来：“啊——没办法了。前辈……快救我！”

“啧。别废话了。”

“巫女”啧了啧嘴。不清楚克劳利有没有听见。她一把拽过克劳利箍着小哑巴的手，还挤了挤眼，指示克劳利拉起小哑巴的手。

不过克劳利想得似乎有些诧异。

他看着“巫女”的眼睛，心里想的是：拉我手干嘛，是想加入我俩的行列？原来你也没什么办法了吗！啊——这下异世界之旅要到此结束了真是好憋屈啊什么都没干成什么都还没搞清楚就要死掉了怎么有体验这么差的穿越啊……

克劳利的瞳孔逐渐放大，在满脑的废话中迷失了自我。“巫女”烦躁地叹了口气，着急向前，自己抓住了小哑巴的手。

她的嘴巴开始蠕动。

“枯日飞鸟，度过时间的兴衰，跳跃是衡量它们适格与否的准则——吾以名讳巫女，跳跃至浩瀚洋内陆，铸锤国度境内，智慧机械之冢，众杂物群聚之地，平地之上，四叶草骑士，空旷地带……末史。”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词语。大多被风吹走，没能进入克劳利的耳朵，可他听到了最后一个词，“末史”。听着就不太妙。

克劳利面目严肃地推敲着这个词汇。

随后，他面目严肃的来到了地面。

周围没有任何痕迹说明他们刚从百米高空落下，克劳利小心翼翼地扭了扭腰，臀部与地面贴近，堪称圆圈与其上的割线，是完美的贴合。

陡增在身上的重力消失得一干二净。而预想之中的冲击力、巨响、血肉模糊与砸出的坑似乎都有急事先走一步，等待许久也没有回来。

三人依旧手牵着手，围作友谊的圆圈。而圆圈中央矗立着没搞清状况的“四叶草骑士”。

如果方才不是那么危急的情况，所有人看见这幅场面，都会赞叹他们拥有了跨越性别，跨越年龄的美好友谊。

灰尘此时散去大半，四位的身旁，便是穿着修女服的袭击者。

直到他们站起身，弄出了些动静，这才让抬头望天的修女们转身看向这边。她们面目冷漠，居高临下盯着坑中的人，似乎并不惊讶几人悖逆常理的空间穿梭。

幸好这些修女还有双眼睛在动，不然克劳利会觉得自己正在参观某出的露天蜡像馆。

四人被盯得心里一阵发毛。虽然没有言语，却默契地爬出了坑。不知其他人在想些什么，但克劳利觉得，既然对面没有动手的意思，那就是要好好谈谈，既然要谈谈，那还是站在同一水平面为好。

对方很有耐心，待到四人站稳才开始说话。

“少女，交予，我们。”

修女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赶紧把那个女孩还给我们！”

有一个声音补充道。

小哑巴似乎不想面对眼前众人，她躲藏在克劳利身后，扯了扯他身上单薄的衣服。毋庸置疑，她们的目标是这个失去舌头的少女。

克劳利疲倦至极。今天的事情似乎有些太密集了，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找处松软的草地，吹着风，随后满脑子想着事情时充实地入眠。

他问：“有没有人指出过……你们说话像结巴的机械人酒保？”

没人回应他。气氛很是冰冷。

呃，呃……自己在说什么！得补救一下这个场面！克劳利神情慌张，再度提问：

“我陪了这位女孩这么久，你们说带走就带走，有没有什么补偿的啊？“

又是一个声音回复了克劳利。她应该能算作是这群寡言修女中的话痨了。

她大喊道：“补偿是，让其他三个人活着离开！”

“趴下。”

一人冷不丁地说出这个词语。其他人也随之说出。

“趴下、趴下、趴下、趴下……”

敕令一般的话语被不断重复。这是空中三人组第一次见识这般场面，但”四叶草骑士“却有了经验。他揣摩了一下这个词。

趴下，四肢与大地的贴合……

四人中，三个人表情骤变，面上的每一块肌肉似乎都在用力——他们在抵御着再度出现的诡异重力。此刻，四肢百骸与大地化作了强力磁铁，站立成为错误，只能趴下，必须趴下！身体渴慕着与大地贴合，脚底，手掌，与地面接触的部位正在欣喜，而其余部位悲伤地哀嚎。

怎么回事？！克劳利很快便跪下了一侧膝盖，他的背也难以抵挡伟岸的力道，逐渐弯向地面。越是逆反趴低这一行为，压力就越是增大。

他快要支撑不住了。

“巫女”同样疲于应对突发的情况。

“是言灵……真该死！查尔斯！你来之前，在花盆里种了多少株苗子？”

“四叶草骑士”吐出肺中几口气，艰难地回答：“哈，哈……五株。”

“那还不快点！”

“四叶草骑士”点了点头，开始念叨起什么。

“长青，之藤……岁月不抹去，你的模样，时光流转，难以见识你的枯荣。”

语速逐渐加快。眼角余光所致，修女们慢吞吞踱步，正向四人所在的地方接近。她们保持着统一的步调，脚底发出的声音似乎也化作一种整齐的语言。

四人中，表情唯一没有变化的是哑巴少女。

在富有魔力的语言消散后，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喘息，她急促的喘息，或许在缓解沸腾的血液。究其原因，在近地挣扎的克劳利猜测，是恐惧导致的肾上腺素飙升。

可如果他有余力转头，他会发现少女的表情与他想象的略有不同。她的表情居然有所变化：腮帮微微鼓起，是咬紧了牙关，面颊也染上赤色——她在愤怒。

“伟大行进，永恒的功业，灾难与厄运不能穷尽无限的生力。“

修女仍在行进。少女举起手臂，对她们做着各色的手势。如果克劳利看得懂手语，然后还将其翻译成话语在脑中播放一遍的话，他一定会脚趾扣地然后还要面红耳赤。

修女们的表情没有变化。

”以贯通诸界者，甘甜之始，不休生灵，生之执世者的名，我呼唤你的力量，牵引我等前往……

查尔斯吐出最后一个词语：“你恩惠所遍之地。”

修女们眨了眨眼。

鼻翼传来清新的气息，驱散了挥之不去的铁锈味。一抹绿意出现在了金属垃圾场，顽强的生命们从地下的缝隙探出，阳光照射下，叶片上的露珠反射着闪耀的辉光。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