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酒断肝肠 泪向悲风

午时刚过,崇奕便脚步踉跄的从永宁宫回来,王远臣扶他进内殿，崇奕酒量很浅，几杯下肚就脚步踉跄。UC小说网：王远臣吩咐小沛子去冲了蔘橘散,服侍着崇奕喝下，蔘橘散味道酸酸甜甜，崇奕觉得胃里舒服许多，精神也好起来，

“宫里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王远臣点头,

“是啊,这一次连九阿哥都过来祝寿了。”

王远臣说的九阿哥崇恒，是孝圣宪皇后董氏的嫡子，崇奕封为太子后,董氏心灰意冷，不日病去，崇恒为避开祸事，情愿守陵，不受封爵，时至今日，宫里人还是叫他“九阿哥”。

“嗯，他是个聪明人，当初就没裹进这些事里来，现在过的自在，朕怎么瞅着他一点儿没变，和朕登基大典时竟一般模样。”

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王远臣笑了笑，

“九阿哥每日吃斋抄经，参禅拜佛，兴致来了就四处名山大川去转悠，什么烦心事都没有，当然不显老了。皇上看看简亲王。”

“嗯，他替朕分担很多……，今天朕看他眼圈发红，像是哭了。”

王远臣顿了一下，没应声，崇奕支起腮，

“你又听到什么了，讲给朕。”

“也没有什么，奴才就是听见简亲王和太后念叨诚亲王来着。”

崇奕一撤手，死仰八叉跌回榻上，两眼发直

“他和六哥是极要好的，太后为了六哥病卒的事情，心里也一直怨恨朕。”

王远臣忙劝道，

“都是奴才多嘴，皇上别想这么多了，皇上对六王爷的心，奴才们都是知道的。”

崇奕胃里突然翻江倒海起来，趴到榻边吐了一气，头疼欲裂，有宫人进来掌灯火，崇奕问，

“什么时辰了？”

王远臣正端着蔘橘散进来，

“回皇上，刚到戌时。”

崇奕坐起身，接过碗喝了一口，身上难受，心里自然就想起傅以衔，张嘴就问

“小山人呢？”

“傅大人今日一早就去了太平塔，正午的时候熙宁军回过话来，说见到傅大人进塔了。”

“正午？都这么久了？还没有出来吗？”

崇奕说的有些火大，忽而想起那晚的事情，心里顿时不安起来，

“朕不该答应他！远臣，你去查，看他现在人在哪里。不管在哪里，立即叫他来见朕。”

王远臣知道崇奕的顾虑，

“皇上别急，今儿个内卫和熙宁换防，可能乱糟糟的……没见到傅大人出来……。”

话说完，主仆二人心里都是一跳，崇奕拽过王远臣，

“换防？换什么防？这么大的事，朕为什么不知道？”

王远臣也傻了，

“啊？这个……，这是太后手谕下给内侍卫长的。”

“太后的手谕？”

王远臣点头，按理太后手谕下给内庭，的确不需要通过中官司，只在内庭报备即可。崇奕想了片刻，忽又暴躁起来，

“不对！即便是太后的手谕，也调动不了熙宁军，董琳做事一向稳妥，怎么会没有一张折子进来！”

“啊？”王远臣退了一步，

“董将军有折子进来，那天是奴才去中官司取的，就在最上面，奴才还清楚记得。”

崇奕从床上站起来，

“去，派人去找小山来见朕！”

王远臣出去吩咐，回来的时候，崇奕已经晃晃悠悠到了前殿，正在傅以衔放折子的匣屉里胡乱的翻着，王远臣过来帮忙，两人翻了一气没找到，崇奕又奔到九转屏风后，那里有一扇黄花梨的书橱，王远臣见崇奕眼睛通红，脚步趔趄，不敢怠慢，紧跟其后。崇奕踮着脚，翻到手的东西都扔在地上，好一阵，突然说，

“找到了！”

那本董琳亲书的表章，被放在第三层的最里面，和山西知府张静平的去年的折子用细线系在一起，崇奕拿下来，翻了翻，董琳的折子很简单，熙宁军已接到兵部调函，于正月二十三正午时分与禁卫军换防，下面是一道朱红的圈阅，瘦金体工整的写着“准奏”二字。崇奕猛的合上折子，觉得一阵眩晕，再低头细看时，竟然是张静平的折子，也写的非常简单，按照皇上的吩咐，待字军一万两千人马已活埋在太行山，清山后确系无人生还，请皇上勿念。

这封折子不应该出现在这儿，看来傅以衔已经知道的很清楚了，崇奕想到这儿，背上一阵冷汗，虚弱的靠着王远臣，

“这事和小山脱不了干系……，他都知道了。”

王远臣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扶着崇奕在桌旁坐下。突然小沛子跑了进来，崇奕焦急的问，

“找到人了吗？”

“回皇上话，傅大人不在将军府中。”

崇奕看着他，等他说下去，小沛子咽了口唾沫，没有下文了。“砰”，崇奕一拳砸在桌子上，

“不在将军府中，人在哪里？那些在大将军府门口的，都是死人吗？朕叫你们好生看着，现在人不见了，你怎么还有胆子跪在这儿回话？”

王远臣了解崇奕，生怕一个来不及，小沛子就被拖出去斩了，连忙走过来，抬腿就是一脚，

“还不快滚去找！”

小沛子连滚带爬的扑了出去。

王远臣回身安抚崇奕，

“皇上别急，傅大人这么大的人，丢不了。早上探子报过，傅大人的确是坐着马车进了翠微山。翠微山是禁地，再靠里，他们也进不去了。”

崇奕喘着气，看了王远臣一眼，

“让他们快点去找，晚了就怕找不到了。”

两人心神不宁的等着，崇奕又吐了几次，固执的不肯睡，脸色青黄，王远臣看着心疼，也不知怎么劝慰，只能盼着赶紧找到傅以衔。小沛子回来时，已经过了二更天，他后面跟着内侍卫左统领喻萨，两人神色慌张的进来，倒头就拜，

“奴才参见皇上。”

“少废话，人找到了没有！”

“回皇上话，傅大人还在太平塔，只是……”

崇奕觉得一颗心终于落在肚子里，禁不住长舒一口气，

“只是什么？”

喻萨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崇待不见了。”

“你说什么！”崇奕猛地从书案后站起来，

喻萨胳膊一颤，磕头山响，

“奴才罪该万死！奴才……”

崇奕咬牙看着他，

“你的确该死，那么多人看不住一个崇待吗？”

“回皇上话，今天正午时分，近侍卫和熙宁军换防，熙宁军统领说傅大人早上进了太平塔，奴才们刚到塔底，傅大人就出来了。当时奴才在，千真万确看到是傅大人在车上，所以就放行了。 关崇待的屋子直接落锁，再没人任何人进出。可是晚饭时候，送饭的人发现屋子里只有傅大人，崇待已经踪迹皆无了！奴才们前山后山都找遍了，一无所获！”

崇奕觉得眼前金星直冒，身子歪了歪，幸好王远臣扶住，

“皇上！”

崇奕推开他，对喻萨说，

“找，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崇待，你们近侍卫所有人都替他死！”

喻萨哆里哆嗦磕头，刚要出去，崇奕又叫住他，

“你怎么来的？”

“微臣骑马来的。”

“马呢？”

“在……在景程门外。”

崇奕下了金阶，越过喻萨，

“朕要去太平塔！”

太平塔顶，一灯如豆，傅以衔依窗而站，远远的看见一串灯笼如长龙般蜿蜒而至，

“皇上驾到！”

这一声在夜里传出很远，太平塔守卫跪倒一片，坚硬的盔甲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傅以衔勾起嘴角，苦笑着轻念，

“微臣叩见皇上。”

楼梯上脚步乱成一片，雕花木兰门被人一脚踢开，率先冲进来的是带刀侍卫，剑拔弩张，刀尖闪着冷光，这情景像极了刑天监里的一幕，傅以衔缓缓转过身，目光与崇奕相撞，

“微臣叩见皇上。”

崇奕走到傅以衔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傅以衔顺从的抬起头，一记响亮的耳光落了下来，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崇奕像疯了一样，巴掌劈头盖脸落下来，很快鲜血就从傅以衔的嘴里，鼻子里冒了出来，溅了崇奕一手。

周遭的人都吓坏了，屋子里只有巴掌和崇奕粗重的喘息声，王远臣想劝，可没有机会，只能傻眼看着。也不知道打了多久，崇奕觉得胳膊酸的提不起来，可还是一记又一记的打，崇奕觉得胸口滚烫，心里像被烈酒泡过一样的灼烧。

傅以衔默不作声，身体微微的抽搐着，可他目光清亮，和鲜血一样的刺目，刺痛了崇奕的眼睛。崇奕撒了手，喘着气退开几步，抬手擦擦脸颊，

“朕居然哭了？”

傅以衔双手撑在地上，鲜血滴滴答答的落下来，声音微弱，

“微臣有负于皇上。”

崇奕怒吼了一声，抬腿踢翻了八仙桌，转身指着傅以衔，声泪俱下，

“傅小山，有负于朕？你有负于整个大天朝！呵呵，为了救他们父子，你耍了多少花招。现在你终于得逞了？放走了崇待，你称心如意了吧？为什么你还留在这里，你不是做梦都想跟他远走高飞吗？为什么你还要留下来向朕炫耀！”

“微臣罪该万死。”

“是，你的确该死，你和崇待都应该死一万次！朕早就该杀了你，杀了你！”

傅以衔抬起头，深深的看了一眼崇奕，

“微臣若能死在皇上手里，也是微臣的福分。”

王远臣急得直跺脚，心里说，

“哎呀，这个时候你还激皇上？真的不想要命了。”

果然，崇奕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你以为朕舍不得，是不是？”

说完，回身从一个侍卫腰间抽出佩刀，猛地向傅以衔刺了过去，王远臣惊得叫了出来，

“皇上！”

傅以衔轻闭双眼，昂起头，雪白的脖颈对准了刀尖，刀上的寒气割开了皮肤，热乎乎的血涌了出来，傅以衔睁开眼，刀子抵在脖子上，没有再进分毫。崇奕正愣愣的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你死也要死在朕身边，这就是你的命！”

凡事不能着力的地方，就是命。

傅以衔轻轻抬手，握住刀柄，和崇奕十指交缠，轻轻向前推去。